“全球每2颗彩色宝石，就有1颗来自汕尾”“全国每10件金银首饰中，就有3件诞生于汕尾”。不产一粒宝石、不藏一两贵金属，汕尾为什么能“无中生有”？
“巴西是全球钛晶的核心产区，这里的矿石被开采出来后装载进货轮，漂洋过海来到万里之遥的中国。钛晶矿石几经辗转，最终来到汕尾市海丰县的小镇可塘镇，在这里经过切割、研磨、雕刻等几十道工序，成为漂亮的珠宝首饰，然后被卖到全球各地。”添福珠宝厂创始人钱可川向《南方》杂志记者讲述了一颗可塘珠宝的诞生故事。
在珠宝行业，有着这样的说法，“全球每2颗彩色宝石，就有1颗来自汕尾”“全国每10件金银首饰中，就有3件诞生于汕尾”。不产一粒宝石、不藏一两贵金属，汕尾却在短短40多年时间崛起为全球瞩目的“中国彩宝之都”“中国首饰之都”，年产值突破350亿元。
汕尾为什么能“无中生有”？
今年3月，由广东省工业和信息化厅、汕尾市政府联合主办的“广货行天下”春季行动珠宝首饰汕尾专场促销活动在广州举行。南方日报/供图
“无中生有”的小镇故事
一个在中国地图上毫不起眼的小镇，有着怎样的吸引力？
让英国商人优尼意想不到的是，自己在可塘镇已经扎根5年了。在可塘珠宝交易市场，优尼万里迢迢来到这里做起了跨国贸易。优尼满世界找石头，把阿富汗的青金石、巴基斯坦的玛瑙、巴西的碧玺等矿石运回可塘镇，为当地的珠宝加工厂提供原材料。
优尼既是进口商，也是出口商。“这里有着密密麻麻的珠宝档口，便宜的价格在国际上很有吸引力。”优尼表示，他每个月都会帮助外国采购商选品，把可塘珠宝卖到英国、德国、日本等国家。
没有矿的汕尾，为什么会成为全球珠宝首饰行业的隐形冠军？
当地珠宝首饰产业的发展，正是改革开放精神最生动的实践。“刚起步时，我们一无资源、二无技术，但海丰人敢于打破‘唯资源论’的思维定式。”海丰县副县长陈志明表示，上世纪80年代初，海丰籍旅港商人在深圳投资开办宝石加工厂，承接海外珠宝贴牌加工的订单。大量的可塘青年勇闯深圳学习珠宝加工技术，陆续返回可塘镇，创办家庭式小型加工作坊。
可塘镇的珠宝产业形成星火燎原之势，迅速发展起来。加工作坊从国外进口原石，承接简单的切割、打磨代工业务。上世纪90年代后期，可塘镇已形成“前店后厂”的集群雏形。目前，可塘镇集聚了上万家珠宝市场主体，水晶类手串加工量占全球70%以上。
可塘珠宝交易市场内经营彩宝首饰的店铺。史成雷/摄
同处海丰县，梅陇镇和可塘镇相距几十公里，两地的成长轨迹有着惊人的相似。海丰籍旅港商人带着成熟首饰加工技艺、市场渠道回乡创业。目前，梅陇镇拥有2000多家加工配套企业，成为全国最大的金银首饰产业源头基地。
两个小镇的“无中生有”“点石成金”，让汕尾珠宝首饰行业闪耀全球。目前，汕尾拥有2.4万余家市场主体、超10万从业人员，这里年产5万吨彩色宝石、9000吨金银合金首饰，银首饰加工量占全国50%，年产值突破350亿元，产品远销全球180多个国家和地区，硬是在“零资源”的土地上创造出了奇迹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汕尾打破了珠三角的“虹吸效应”，吸引着更多青年回流小镇。以梅陇镇为例，镇里有15万多常住人口，其中首饰从业人员超过一半，并间接辐射带动周边乡镇10万就业人口。中午下班时间，工人像潮水般涌出加工厂，骑着摩托车在街上往来穿梭。“熟练的技术工人每月能拿到6000～8000元，吸引了大量村民留在家门口就业。”汕尾市钥锴珠宝首饰总经理高开阳表示。
“全球大产业”的逆袭
许多经济学家喜欢用“微笑曲线”理论来解析广东制造乃至中国制造的转型升级。“微笑曲线”的两端，左边是技术、创新，右边是市场、品牌，中间是制造。在产业链条中，附加值更多隐藏在两端。
海丰的珠宝首饰产业，正在往“微笑曲线”的两端向上突围。“在珠宝圈，有行话叫‘通货’，通俗点说就是标准化大路货。长期以来，可塘卖的珠宝大多是素珠，同质化的竞争会带来价格内卷。”钱可川表示，这样的情况正在发生变化。在可塘珠宝交易市场，5000多家档口里几乎人人都是设计师，越来越多的原创设计开始出现。
“代工利润薄如纸”的窘境，让凡一珠宝总经理陈庭祥感触颇深：“以前梅陇镇的首饰长期以代工贴牌为主，中低端合金、银饰赛道价格竞争激烈。如果遇到原材料价格波动、生产成本上涨，加工利润率甚至会跌到两三个点，稍有不慎就会亏损。”
汕尾珠宝产业从“草根经济”蝶变为“全球大产业”，并不是简单的规模扩张，而是一场深刻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。
汕尾珠宝首饰正加速从“制造加工”向“原创智造、品牌出海”跨越。备受瞩目的“璀璨汕尾”珠宝新品发布T台秀上，蕾恩珠宝原创IP《潮起东方·56朵民族花》系列产品惊艳首发，以可塘全色系彩宝为“颜料”、梅陇精工为“画笔”，将56个民族的文化符号转化为可佩戴的艺术品。
从《山海经》到《璀璨梨园》再到《民族之花》产品，蕾恩珠宝一直在做同一件事：用珠宝讲好中国故事。《璀璨梨园》系列已成为国礼“北京礼物”唯一指定珠宝产品，在国家图书馆、国家大剧院、国家京剧院等均有展示。
“深圳龙岗区是全国珠宝产业的创新高地。”汕尾市商务局副局长吴佳韦表示，针对设计短板，他们创新利用深汕对口帮扶机制，在深圳建设“龙岗—海丰珠宝首饰研发设计共创基地”这一“反向飞地”，与深圳市珠宝首饰设计师协会合作，通过“研发设计在深圳、生产制造在海丰”的模式，巧妙破解了县域高端人才“引不来、留不住”的难题。
更重要的是，2025年11月，汕尾联合中国珠宝协会、珠宝国检集团发布了全球彩色宝石价格指数Gemports指数（GPI），标志着汕尾从单纯的“加工者”转变为行业的“定义者”，掌握了国际市场的话语权，真正实现了从“卖产品”到“卖标准”的质变。
山区县也能“卖全球”
海丰县是革命老区，也是典型的山区县。怎样从“县域工厂”向“全球供应链枢纽”转变，探索出一条传统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路径？
电商的崛起，让汕尾的珠宝首饰行业迎来几何级增长。5年时间里，年产值从不到100亿元狂飙到300多亿元。山区县曾经遥不可及的“卖全球”，借助电商正在成为现实。
“接单在珠三角，生产在海丰”，这是珠宝界长期存在的“前店后厂”模式。吴佳韦表示，他们不再满足于做广州荔湾、深圳水贝的“幕后工厂”，而是希望借助“互联网+”直接面向全球消费者。
在可塘珠宝交易市场，在抖音平台拥有800多万粉丝的“云上珠宝”主理人刘川东手持直播设备，穿梭于琳琅满目的彩宝之间，实时为屏幕前的粉丝挑选货品。刘川东从小在可塘镇成长，他创新“珠宝走播”直播模式，给当地电商带来了现象级的示范。
“云上珠宝”创办4年时间，年商品实际成交额近10亿元，长期位居抖音平台珠宝类目前列。“我们持续带动可塘镇1200多家珠宝商户转型线上经营，帮助本地中小厂家完成数字化升级，带动上千家供应商抱团找市场。”云上珠宝行政部部长邓勇军表示。
在汕尾，像“云上珠宝”这样专注珠宝类的电商企业（含直播机构、网店）约有2500家。目前，可塘珠宝交易市场引入抖音官方直播基地，汇聚直播账号超4300个，日均订单量突破2万单、销售额约500万元。2025年，汕尾金银珠宝首饰网络零售额高达96亿元，同比激增151.5%；跨境电商交易额达18.66亿元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跨境电商让珠宝走向全球。去年3月，海丰金银珠宝首饰产业带被省商务厅择优遴选为全省第一批“跨境电商+产业带”。汕尾积极引入阿里巴巴国际站、Temu、Shein、TikTok等全球主流平台的区域服务商，建立长效“陪跑”机制。
越来越多的企业通过“跨境电商+产业带”模式，把源头性价比优势转化为全球竞争力。作为跨境电商头部企业，迪霖珠宝成功注册美国自主品牌，独立站上线7000余款珠宝首饰产品，年出口额突破2000万美元。达米拉珠宝打造的“HELNAL”品牌，凭借精准定位和创新设计，在东南亚市场赢得广泛认可。
“目前，凡一珠宝每个月上新30件创新产品。我们设计的饰品自带故事，有的单品在美国成为经久不衰的爆款。”陈庭祥表示，企业的海外订单占了八成，大多来自跨境电商。外国客户对饰品的需求很高，这三年海外市场营收每年都以30%的速度递增。
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展跨境直播业务，把直播间直接搬到了工厂车间，让海外消费者见证汕尾珠宝首饰产业的“点石成金”。
记者观察
广东县域靠什么“无中生有”
习近平总书记感叹“义乌的发展简直是‘莫名其妙’的发展、‘无中生有’的发展、‘点石成金’的发展”。缺乏自然资源，缺乏工业基础、缺乏外资推动、缺乏优惠政策的义乌，敢于在改革中闯新路，善于在市场中找机会，精于在特色中做文章，就能把“不可能”变成“不，可能！”。
汕尾金银珠宝产业的崛起，是广东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经典案例。它所蕴含的“无中生有、点石成金”逻辑，本质上是在“对内改革、对外开放”这一双重开放背景下，地方政府与市场力量良性互动的结果。这套逻辑对于粤东粤西粤北乃至全国同类地区，具有极强的借鉴意义。
坚持“有效市场”与“有为政府”辩证统一。汕尾的探索证明，县域经济的发展起点往往是“莫名其妙”的民间自发行为，但要想持续壮大，离不开政府的“因势利导”。政府的关键作用不在于直接干预微观经济活动，而在于营造稳定可预期的营商环境、建设基础设施、制定产业政策、维护市场秩序。比如，在环保整治中，政府不是简单关停，而是建设环保集聚区；在设计短板面前，政府不是坐视不管，而是搭建“反向飞地”。这种“补位不越位”的治理智慧，是县域产业从“草莽”走向“正规军”的关键。
坚持“特色化”与“集群化”发展路径。县域经济切忌“贪大求全”和“同质化竞争”。海丰的可贵之处在于，没有盲目追逐热点产业，而是立足自身在金银珠宝加工领域的微小优势，数十年如一日深耕细作，把一个不起眼的“小饰品”做成了产值数百亿的“大产业”。通过建设专业镇、产业园，把分散的企业集聚起来，产生显著的规模效应和范围效应，形成“一镇一品”的鲜明特色。这启示我们，县域产业的选择应当不求面面俱到，但求“一招鲜吃遍天”。
坚持“开放合作”与“内生动力”有机结合。汕尾地处粤东，资源禀赋并不优越，但它通过“反向飞地”模式，打破行政区划限制，主动接轨深圳、融入大湾区，实现创新要素的逆向流动。同时，充分利用国内国际两个市场、两种资源，通过跨境电商将产品卖向全球，展现出强大的外向型经济特征。这表明，欠发达县域完全可以通过高水平开放，借船出海、借梯登高，把自身的劳动力、土地优势与外部的资金、技术、市场等优势结合起来，实现跨越式发展。
这条路径的成功，体现了只要坚持改革开放，尊重市场规律，激发人的创造力，就能在看似不可能的地方创造出令人惊叹的发展奇迹。
《南方》杂志全媒体记者、南方+记者｜郭芳 史成雷
【通讯员】唐陆 吴华义 刘诗玉
【本文责编】郭芳
【频道编辑】李晓霞 李梦醒
【文字校对】华成民
【值班主编】李芳宇 刘树强
【文章来源】《南方》杂志2026年第15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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